赋格,浪漫

我曾经无数次说过,我是如此如此崇拜巴赫,如此如此崇尚赋格。结构的精巧,和声的精妙,把它说成是音乐皇冠上最为精致的钻石毫不为过。

然后每当我在宿舍里如是宣言的时候,对面床的流行音乐爱好者,斜对面的浪漫主义爱好者和隔壁的探戈爱好者便会以不同的方式表示不屑。曲高自然和寡,音韵最为工整的骈文受众最小,技巧最为高超的花腔无人爱听,精妙的赋格自然也跟台北故宫博物院里那些淘尽了华夏土地选出了无上母材再凝聚了御用工匠毕生心血才最终诞生的小小挂件那样,永远只能孤独地躺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再等待下一个千年里读得懂它的那一个人。

清高。是的,赋格就是巴洛克宫廷音乐的顶点,巴洛克则代表了走向畸形的高贵。华彩到几近奢靡的建筑装饰,丰富到显得臃肿和声堆砌,尖顶的穹顶的教堂里回响的是辉煌的管风琴和白衣的唱诗班,站在最前面的红衣枢机合上黑皮的圣经正走下圣坛。当这一切随着古典主义的造访而被永远锁在历史的藏经阁里时,特意地去翻开它,阅读它,即使没有那样的背景和环境也要试图去理解它,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换来了异于音乐本质的另一种满足。

音乐的本质是什么?醉心于赋格曲式之精巧的我从没有思考过这样的无聊问题。直到有这么一天,心情郁闷,无处排解——而手头却还有工作不得不按时提交。这种时候,打开电脑,打开赋格,谁管他什么Stretto什么Augmento什么Diminished Canon,我的脑内回响的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旋律线,却没有根,更感觉不到充实。然而不论是打开肖邦还是李斯特,甚至是新古典主义的普罗科菲耶夫,激荡的和声是高声的控诉,低沉的根音是坚实的脚步,从他们的音乐中涌出来的并不是那些内在的乐理的合理性,而是喷薄而出的感情。

高中代课的语文老师说过一句至今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创作绝非生活的常态。感情的突变,突然的高昂或者抑制才是创作的源泉。也就是说,艺术最本源的目的就是在于一点:宣泄感情。将无处宣泄的郁结抑或无以复加的喜悦毫无保留地注入作品之中,作品才能得到震撼人心的力量。古人所说的人穷而词工便是这个道理,没有强烈的感情,作品就缺乏活力。而赋格,是一种缺少感情的音乐。

中国的文章,先有了散诗,然后有了骈文,然后成了绝句律诗,然后成了词,成了曲,最后还成了小说。音韵上的限制一点点被打破,技法的重视越来越少,而更多偏向于表达。这个时代的观众们其实并不需要一个精妙结构,而更需要一种强烈的群体共感。所以闲时心情不错,不需要什么样的曲子来调整心情,而当心有郁结的时候,如果有一首曲子能够激活你,调动你,那么这首曲子就是成功的。

因为创作最本质的冲动来源于寻求归属感。

2012-09-30 01:08339